穿越高牆：阿山的重生與回家之路
撰文者：吳欣諭 諮商心理師
路上
「司機，麻煩你載我到……」身穿白色排汗衫和褪色運動短褲，手拎著透明提袋且滿身大汗的阿山坐上計程車，手緊握著門把。
計程車高速行駛著，阿山一陣想嘔吐、請司機臨停路邊「對不起，我15年沒搭車，身體還不太適應」，阿山衝下車把胃裡翻攪的東西全吐了出來，滿是尷尬、抱歉地坐回車上，計程車繼續駛往目的地。
阿山看著沿途窗外的景色……「哇！這裡蓋了新的大樓」、「啊？熟悉的麵店不見了」、「街道變得好寬，車子好多」、「多了便利商店、還有全聯耶」景色快速轉換，好多未見過的新鮮事物出現，也有好多熟悉的事物消失了。
計程車車速放慢，駛進了巷弄內，阿山遠遠地看到一群長輩坐在廟口大榕樹下乘涼「幫我停在這邊就好」，車子在家門口停了下來，屋內一片漆黑，「爸媽～我是阿山！」喊了幾聲，母親急忙從屋子內衝出來替阿山開門，卻不見父親身影「爸爸中風，現在只能坐輪椅，照服員在幫他洗澡」，家裡的擺設和環境全改變了，阿山靜靜地環顧家裡、走走看看，熟悉的家也帶著許多陌生。
傍晚時分，就讀大學的兒子、高中的女兒回家後，迅速更換衣物便外出打工。阿山苦惱著，今晚要睡哪？衣櫃裡的舊衣褲已泛黃破損，要去哪購買新的？要如何前往地檢署假釋報到？要如何申辦新身份證和健保卡？心裡有好多疑問不停冒出來。
離開監獄的第一晚，阿山躺在客廳的沙發上，徹夜難眠……眼睛直盯著四周，屋內有多處的壁癌、家電老舊、走道上堆滿著母親代工的材料，父親的咳嗽聲在夜裡特別明顯。不敢相信自己「回家了」……15年前因毒品、槍砲案件入監服刑，由務農的父母親照顧兩名年幼小孩，起初家裡生活還算穩定，家人偶能至監獄探視；隨著在監時間久、移監至外縣市、父親生病後，每年僅有幾次的電話懇親致電回家，母親總是說「日子還過得去！你不用擔心！」心裡滿是愧疚與自責。更不知道……接下來該怎麼辦？
荊棘
「等下面試要說些什麼？要如何解釋這幾年沒有任何工作？要直接坦承自己的狀況嗎？還是先不要說呢？要如何讓雇主僱用我呢？……」阿山一邊騎著機車、一邊嘗試使用手機導航、一邊思索著，這是阿山人生中「第一次」求職面試。
一個多月過去，眼看從監所帶回的錢即將使用完畢，阿山仍未順利找到工作……「抱歉，我們不敢雇用更生人」、「對不起，我們沒辦法接受常請假」、「不好意思，我們這個職缺可能不太適合你」；或是忽然「今天領完薪水，明天不用來上班了」！有時阿山覺得沮喪和挫折……自己明明能負擔工作內容卻被辭退；有時覺得生氣……自己願意嘗試卻未獲得機會；有時覺得無奈……身體尚需要更多時間適應工作，雇主卻不願意等待。
空閒時阿山會協助母親做家庭代工，背景是電視新聞的聲音，母子倆安靜地工作著……母親偶爾會督促阿山盡快找到工作，起初阿山沈默未多做回應，卻在幾次詢問後逐漸感到煩躁，甚至起了爭執，更感受到父母親的懷疑「那你前幾天早上出門那麼久，是去哪裡了？」、「這個工作你可以嗎？」、「不要再請那個朋友介紹工作」。
在監獄裡的上千個夜晚，睡前阿山都會把兒女的照片、用注音的手寫信拿出來看一看，想像著自己也「參與」著他們的成長，而如今阿山仍睡在家裡的客廳沙發上……每日兒子女兒早出晚歸，鮮少主動跟他打招呼，好幾次阿山想開口關心或聊天，話卻梗在喉嚨裡。
這一個多月，阿山沒有一晚睡好，半夜多夢、驚醒甚至是難以入睡……他學習智慧型手機、試著理解一些新名詞「載具？兩段式左轉？待轉區？科技執法？」、感受著物價與生活場景的不同；學習投遞履歷、參加面試、嘗試工作，亦尋求親朋好友或鄰居介紹工作。也重新適應家庭生活，試著融入但不打擾家人的作息與生活；也得固定兩週一次至地檢署向觀護人假釋報到。
拾回與重組
作為藥癮個案管理師，背負著方案的期待「協助藥癮更生人復歸社會、降低再犯率」，實務工作面對的卻是活生生的「人」……每個不同的生命故事、不同的家庭故事，以及不同的困難。
在阿山的故事裡，首先我感受到的是「嘗試與勇氣」……離開社會這麼多年，仍然嘗試去多認識、多瞭解大環境，嘗試學習使用智慧型手機，嘗試求職與工作，每一個嘗試行動的背後都帶著勇氣。而不斷嘗試的過程中，那些挫折、失望與沮喪等感受是需要被看見與理解的；過程中的進步與優點也是需要被辨識、被肯定的。
再來我感受到的是「高牆」……監獄隔開了阿山與家人的生活整整15年，各自在不同空間裡生活著；當阿山出了監獄的高牆、回到家，那堵牆似乎也還在家庭關係裡。不曉得要如何才能越過、突破、繞過高牆，重新拾回父親、兒子等家庭角色？或是，阿山如何在家庭裡找到新的位置？家庭因阿山的回歸，有新的變動與可能嗎？
也留意到「機會」這兩個字……想到自己在成長過程中，似乎都恰巧被老天爺安排了一些「機會」，才得以順利地升學與求職，就像台語說的「鋪路phoo-lōo」，那阿山的「路」在哪？這些路充滿挑戰與困難，甚至會遇到死路與路障，要如何面對挑戰、開創更多不同的路？或是可以少走一些冤望路？有哪些是我作為個管師可以提供協助的嗎？
更重要的是……阿山想要成為什麼樣的自己？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與未來？陪著他慢慢將那些被抹去的、失去的、未曾擁有的「拾回」，再「重組」成他想要的、期待的、喜歡的。
營業時間
星期一到六：10:00–21:00
星期日公休
